

在拍賣行工作,日常節奏多是估值、圖錄出版,以及為一件件器物尋找下一任主人的循環。也因此,參與策劃這場紀念獻禮,是一段極其難得且療癒的時光。這次佳士得舉行的重要展覽「英國皇家藝術學院『1935–36 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』:紀念獻禮」,與我們香港佳士得亞洲藝術秋季拍賣預展在同一棟大樓裏同時舉行,各自佔據不同樓層。走在樓層之間,彷彿穿梭於平行世界:一邊熱鬧喧囂、節奏明快,眾人聚焦於藝術市場的脈動;另一邊則安靜純粹,沒有競價與商業喧囂,只有 15 件跨越不同媒材與年代的作品,在光影間兀自佇立。

適逢1935年倫敦皇家藝術學院那場歷史性展覽「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」90周年,作為策展團團隊的一員,回看這場震撼世界的展覽,其重要性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藝術範疇。
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由官方主導、規模空前的國際文化外交。在當時動盪的國際局勢下,千餘件故宮國寶被運往倫敦伯靈頓府,向世界展現了其深厚的文明底蘊。這絕非單方面的文化宣示,而是一場由英王喬治五世與瑪麗王后親自贊助、大衛德爵士關鍵籌劃,並集結了當時全球權威機構及私人藏家通力合作的世紀盛事。當時西方對中國藝術了解甚少,或帶着某種東方主義的想像;這場展覽將中國藝術提升至獨立且崇高的學術地位,不僅奠定了全球中國藝術史研究的學術範式,也讓「Chinese Art」成為國際學術界與博物館界的核心主題。

然而,剝離宏大的文化政治宣示與學術建構,回過頭問:這場展覽當年之所以能轟動全球、吸引超過 40 萬民眾排隊觀展的關鍵究竟是甚麼?答案或許無比純粹——這些文物打破了時空與文化的隔閡,在個體心中產生了直接而自然的共鳴。
這份共鳴並不單來自視覺上的美。每個人對美的定義不同,甚至未必每個人都會覺得古董「美」。但這些器物最迷人之處,在於它們曾真實參與過古人的生活,與我們今天的日常習慣、個人追求及精神寄託產生了奇妙的交集。與西方藝術常常高懸於教堂或宮殿頂端、要求觀者肅然凝視的崇高感不同,中國古代藝術從誕生之初,本質上就是一種精神的定錨,以及生活美學在細節裏的延伸。

如果你是一個注重生活細節與儀式感的人,或許會在展廳裏的康熙宜興紫砂梅枝形筆擱、乾隆御製畫琺瑯瓜棱式壺或朱漆菊瓣式蓋盌前停下腳步。看到古人——不論是帝王抑或文人雅士——為了案頭的一支筆、日常的一盞茶,如此花心思研琢,你會發現自己每天整理書桌、喝咖啡或泡茶的習慣,與百年前的生活美學遙相呼應。這種發現,不僅能為日常增添一份品味與樂趣,更帶來一種跨越時空的交流。
若你偏愛空間陳設與材質肌理,展覽中幾件宮廷的奇石珍品或許更能打動你。例如那乾隆白玉雕龍紋蓋瓶,匠人將稀世珍材經精妙工藝,化為昔日宮苑案頭上的一抹日常靜景,展現極致審美與生活美學的交融。對於追求精神安定的人來說,西周的青銅簋與唐代的鎏金銅觀音,則是古人在動盪歲月裏祈求平安、寄託信仰的真實印記,無聲地呼應着我們對生活安穩的期盼。正是這些連結,無聲地開啟了我們的好奇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