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這座一向講求效率、分秒必爭的城市裏,藝術往往不是高高在上的風景,而是靜靜潛伏在你我身邊的呼吸與光影。也許是一道陪伴上班路途多年的陶瓷牆;又或者是一件原來出自國際知名藝術家的裝置藝術,只是我們總在匆匆趕路時與它擦身而過。有些作品是近年才出現的新地標,承載着發展商與社區對未來城市的想像;有些則早在 1960 至 1970 年代已經紮根鬧市,見證香港由工業社會走向國際金融中心的變化。當我們願意稍為放慢腳步,會發現這些作品像是一個個被嵌進城市肌理的標點符號,在水泥與玻璃之間開出縫隙,為日常帶來片刻停頓與凝視。在此城中來一趟「藝術散步」,讓我們從中環走到鰂魚涌、由機場延伸到粉嶺與啟德,在不同的場景與時代之間,尋找那些一直默默與我們並存的藝術身影。

在本地經濟起飛的 1960 年代,意大利藝術家 Antonio Casadei 的人生亦與香港接軌。他在 1962 年來港發展,在公共空間留下壁畫與雕塑,為當時迅速崛起的城市景觀注入了獨特美學氣息。Casadei 早年在意大利 Faenza 修讀陶藝,擅長以陶瓷、玻璃馬賽克及金屬創作大型浮雕與建築裝飾,抵港後正好遇上戰後百廢待興、各項建設需求都極高的歲月,他獲委約為文華酒店(即後來的文華東方酒店)、太子行等創作壁畫與裝置藝術。然而可惜的是,當中有不少已隨重建而消失。
儘管其作品現時大多已經拆卸,他在香港的創作軌跡卻未有完全消逝,在皇后像廣場的噴水池,仍可找到他 1965 年創作的陶瓷壁畫,是本地歷史與藝術交匯的一個珍貴見證。那一幅幅由混凝土與玻璃碎磚砌成的抽象圖案,既保留了地中海色彩與線條的奔放,也悄悄吸收了東方紋理的節奏,在中環金融區冰冷的玻璃帷幕之間,帶來一抹帶點手作溫度的綠意與波紋。Casadei 被視為香港最早一批公共藝術創作者之一,他在美孚新邨的大型不銹鋼與陶瓷雕塑、銅鑼灣太平館餐廳內的浮雕牆等,至今仍零碎地散落城中,像是 1960 年代被遺留在城市角落的時間碎片。
從這些早期藏身於噴泉與屋苑之間的作品開始,公共藝術逐步走出「裝飾建築」的角色,慢慢成為與社區互動、承載城市記憶的一部分。幾十年過去,我們接下來再從中環移步至港島東,會發現這份對城市節奏與人群流動的敏銳觀察,已延伸到全新的語言之中。

位於太古坊太古公園的公共藝術裝置《Please Be Seated》由英國藝術家 Paul Cocksedge 創作,為繁華商業區添注自然氣息。作品貫徹「隨時坐下」的理念,以回收木材製成,高低起伏的環狀設計寓意城市的動態節奏,旨在鼓勵人們放慢腳步,在城市的急促起伏中,尋找屬於自己的休閒空間。
這件作品最初於 2019 年倫敦設計節首度亮相,以一連串像海浪般起伏的木拱聞名,觀者既可以穿梭其間行走,也可以在波浪下方停下來坐下或躺臥休息,模糊了「通道」與「座椅」的界線。來到香港後,《Please Be Seated》為太古公園度身訂造成永久版本,仍以可持續來源的木材搭建,刻意與四周玻璃幕牆及鋼筋結構形成物料上的對比,讓柔和木紋在冷峻的商廈叢林中打開一條可供喘息的弧線。

Cocksedge 近年與太古地產長期合作,把這件作品帶到成都、廣州、上海、北京等不同城市巡迴展出,最後回到香港,在港島東落地成家。對每天穿梭太古坊的上班族而言,這條木造波浪既是短暫的避風港,也是城市節奏的具象化——你可以選擇如人潮般匆匆掠過,亦可以順着起伏的弧線坐下,感受樹影與建築在身邊慢慢流動。
當我們在木浪的陰影下稍作停頓,感受時間被拉長的一刻,轉身又回到中環,會發現另一件同樣以「流動」為題的作品,正以更幽微的方式,把時間本身凝聚成一朵永不停止的漩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