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中環的爍樂畫廊(Galerie du Monde, gdm),一批橫跨 2012 至 2025 年的大漆與水墨作品,安靜地闡述着吳杉十多年來的創作軌跡。這位 1960 年生於杭州、早年習油畫、後赴芝加哥深造再回到中國美術學院任教的藝術家,如今已被視為當代中國大漆藝術的重要名字,卻選擇以極簡與克制,回應這個節奏愈趨急速的時代。

走進展場,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色彩,而是一道道纖細如呼吸的線。畫廊代表形容,吳杉把大漆創作變成一項「身心儀式」:在反覆刷漆、打磨、等待乾燥的步驟之間,他將創作壓縮成「線」這個最基本的元素,讓情緒與思緒沿着線的軌跡慢慢成形。線在光澤深沉的大漆表層時而浮現、時而隱沒,觀者的視線亦被牽引着,在「顯」與「藏」之間來回,時間感因此被拉長。
其作品的畫面大多維持在近乎單色的調子,細微的色層變化潛伏在表面之下,需要觀者靠近、停留,才會察覺那一點點明暗起伏。這種需要耐心觀看的節奏,對應着大漆創作本身的「慢」;每一層的線與色,都是時間沉澱後留下的痕跡,而非一時衝動的揮灑。

這次展出的作品,選自藝術家深受立體主義影響的早期之作,以至近年更趨內省、精神性的抽象語彙,呈現出他如何逐步將畫面淨空,讓材料、線條與心性之間的對話成為主角。他筆下的線條,帶有白描式的精細與節制,透過曲直、虛實的微妙差異,編織出畫面的節奏,而不再追求外在形象的描寫,逐漸指向一種內在的氣息。
值得留意的是,作品標題中不時出現的崑曲曲牌名稱,這亦是畫廊代表口中的「溫柔提示」。藝術家作為崑曲愛好者,借用這些曲牌為題,並非要為畫面提供單一詮釋,而是把崑曲裏的留白、轉音與呼吸感,悄悄移植到畫布與畫板之上。當觀者讀到這些題目,再回頭凝視那些若有若無的線,會自然聯想到崑曲當中歌聲的停頓、身段的迂迴,視覺與聽覺於這一瞬,就在心裏疊合成另一種韻律。

這次的展覽將吳杉的大漆畫作與水墨紙本作品並置,突顯兩種媒材間的對話,讓人更容易意識到吳杉關注的,不只是某一種技法,而是一整套關於「線」與「時間」的哲學。宣紙吸收性強,墨線在其上自然暈染成柔和的層次;大漆則因層層堆疊而顯得凝重而有觸感,兩者在質感上截然不同,卻同樣依賴藝術家細緻而持續的控制。
畫廊代表提到,無論是讓墨在紙上暈開,還是讓漆在板上慢慢凝固,吳杉始終保持一種幾近冥想的專注,透過重複性的繪畫動作與凝視,把每一道線淬煉為自足而克制的存在。這種長年累積的手感,也讓觀者以不同的遠近距離觀看作品時,總能發現新的層次——由遠而近,是一種抽象的平衡;由近而遠,又是時間與肌理的細語。